意大利卡利亚里天气:《千里江山圖》李溥光跋中的兩個問題

  溥光跋中提到:“予自志學之歲,獲睹此卷,迄今已僅百過,其功夫巧密處,心目尚有不能周遍者,所謂一回拈出一回新也。又其設色鮮明,布置宏遠,使王晉卿、趙千里見之,亦當短氣,在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獨步千載,殆眾星之孤月耳。具眼知音之士,必以予言為不妄云。大德七年冬十二月哉生魄昭文館大學士雪庵溥光謹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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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星原在《王之希孟:〈千里江山圖〉的國寶之路》一文中提到:“楊新這樣介紹溥光和《千里江山圖》的關系:‘到元代,為李溥光和尚收藏 ,卷后接紙有他在大德七年 (1303年) 的題跋?!?但是從跋文的行文口吻看,溥光和尚不像是藏家、只是有很多機緣觀看此圖而已。特別是‘自志學之歲獲觀此卷’一句說明是‘獲觀’而不是‘獲得’、‘獲藏’?!?/div>
  
  從英語語法的角度來說,“獲觀”是延續性動詞,面對巨幅長卷《千里江山圖》,看完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不可能瞬間看完,而“獲得”“獲藏”是非延續性動詞,“得”“藏”都是可以是瞬間完成的動作。常識告訴我們如果要對一件作品進行品評,必須要有一個看的過程,就《千里江山圖》這樣一幅長卷而言,也不是一次就能看仔細的。因此溥光跋文曰:“予自志學之歲,獲睹此卷”的確不無道理。而且從溥光跋文的上下文來看,“獲睹此卷”一語之后緊跟著便是“迄今已僅百過,其功夫巧密處,心目尚有不能周遍者,所謂一回拈出一回新也”。而如果將跋中“獲睹”改為“獲得”、“獲藏”,那就不大妥當了,試想溥光從十五歲開始收藏《千里江山圖》,連續收藏了至少百次,確實令人匪夷所思。
  
  退一步而言,即便溥光沒有“獲得”“獲藏”《千里江山圖》,也很難想象他能有那么多機會去欣賞這幅巨幅長卷。值得注意的是,溥光的跋文是一種鑒賞類的跋文,并非收藏類跋文,沒有必要寫收藏經歷,并且從溥光對《千里江山圖》的鑒賞次數之多來看,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千里江山圖》就好像是他自己的。現實告訴我們許多繪畫收藏方面的好事者,如果對畫作不感興趣,只考慮其價格,那么再好的作品在其手中,也不見得會經常去看。這一點確實告訴了人們溥光的確對《千里江山圖》感興趣,并且百看不厭,也進一步說明了他對《千里江山圖》的情有獨鐘。
  
  關于這一問題,余輝在《三次裝裱五次進宮》一文中,針對曹星原的觀點給予了反駁,這種反駁是從溥光信仰、修養和處境的角度來談的,他提到:“溥光自‘志學之歲’(15歲)第一次‘獲觀’是圖,到書跋為止已經‘百過’,很顯然,該圖起初不屬于他,后來收入囊中,不然哪有百余次的觀賞之便?按照佛教“四大皆空”的戒律,僧人不得炫耀財富,僧人圓寂后,其財產悉數歸寺廟所有?!?/div>
  
  很明顯,這種從形而上的角度得出的解釋具有非常大的猜測性,道理雖然也能講得通,但至于為什么“溥光跋”是那樣一種狀態,還是未能解釋清楚,如果溥光真的到了“四大皆空”的境界,那他為什么還要看那么多次,并且還要親自題跋呢?這個可能還是要回到畫卷本身來講,才能講得清楚。
  
  在溥光跋文中提到了“丹青小景”一語,曹星原在《王之希孟》一文中寫到:“再次細細推敲這個跋文也感到矛盾重重,一方面他對作品形容為‘功夫巧密,設色鮮明,布置宏遠。使王晉卿,趙千里見之亦當短氣?!硪環矯嬗炙嫡餳髕肥恰で嘈【啊?。難道溥光看到的不是我們看到的這件長達十一米多,寬達三分之一真人尺寸的巨幅作品嗎?難道他看到的真的只是一張‘小景’而不是我們面對的《千里江山圖》嗎?”從曹星原的表述來看,很明顯,她并沒有讀懂這段題跋。
  
  為了回應曹星原的觀點,余輝在《三次裝裱五次進宮》(中國美術報)一文中寫到:“閱讀宋元跋文應進入當時的語境。溥光說這件‘布置宏遠’的‘巧密’之作是‘丹青小景’,此系宋人尤其是北方畫家對江南圖景的稱法,還有‘江南畫’等別稱,如李唐在北宋所作的一幅江山全景之圖,在當時即被定名為《江山小景圖》卷(49.7厘米×186.7厘米,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笨梢運滌嗷緣幕賾χ皇羌虻ゾ倮得?,但還是未能說清“丹青小景”的意思。
  
  緊接著曹星原的觀點,韋賓教授又在《〈千里江山圖〉研究中的文獻問題—〈王之希孟:〈千里江山圖〉的國寶之路〉》(中國美術報)一文中對曹星原的論述給予了斧正,其中提到:“曹教授雖然沒有明確解釋何為‘小景’,但從其文字中可以看到,她把‘小景’理解為小幅面的畫?!苯艚幼?,其又引用了阮璞先生《釋“小景”》中的一段話,對“小景”一詞的實際意思進行了進一步佐證。而實際上,阮璞先生的《釋“小景”》中對“小景”的解釋是相對“小幅、小幀”而言的,阮璞先生所要論證的是“可見必以小幅、小幀詮解小景一辭,未免失之于皮相?!?/div>
  
  又張渝在《曹之希孟,我的江山—談曹星原〈王之希孟:〈千里江山圖〉的國寶之路〉》(中國美術報)一文中寫到:“古人說“千里江山”,喜歡的詞是“咫尺千里”。所以,《千里江山圖》雖然長近12米,寬卻不到60厘米。以此寬度言,“丹青小景”一說,也不為過。更何況,古人最得意的,就是用最小的“小”表述最大的“大”,并且認為這才是本領。當然,這和古人講究“臥游”的審美精神有關。而西方美學喜歡宏大的審美敘事。曹先生的行文推理和學術訓練,基本是在西學的底背上來完成的。她之“以大衡大”的“求真”精神,屬于嚴謹的學術精神,這是我等后學必須致敬的。但在具體問題的具體分析上,尤其是傳統藝術方面,還有一種境界:大而化之?!?/div>
  
  由張渝的這段話來看,張渝對曹星原的反駁,采用的是將《千里江山圖》與真山真水相比的方式,來解釋“丹青小景”一語,但憑這一點來說,好像所有這類題材的作品都可以被稱作“丹青小景”,似乎這又是不太可能的,因為一個概念的提出總是有其最初所指的,否則怎么說都可以,我們也就沒有必要提出“丹青小景”這一概念了。張渝在其論述中提到了一組中西美學概念,確實令人耳目一新,但這一舉動似乎對解釋“丹青小景”一語作用并不是很大,這種表述過于“大而化之”,也過于抽象。
  
  那么,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丹青小景”一詞呢?
  
  答案就在溥光的跋中,“溥光跋”中寫到:“又其設色鮮明,布置宏遠,使王晉卿、趙千里見之,亦當短氣,在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獨步千載,殆眾星之孤月耳?!閉餼浠爸小耙嗟倍唐幣揮?,之前的部分說的是一條完整的信息,之后的部分說的是另一條完整的信息,這兩條信息的主體部分之間又存在非常緊密的對應關系,其中上一條信息中的“設色鮮明”對應了下一條信息中的“丹青”,而上一條信息中的“布置宏遠”對應了下一條信息中的“小景”。
  
  以上這種解釋只有在閱讀溥光跋文時才能發現,這種解釋又反過來告訴了我們“丹青”一語與“設色”休戚相關,“小景”與“布置”關系緊密。這一點在《宣和畫譜》卷第二十墨竹(小景附)“墨竹敘論”中便可以找到答案,“墨竹敘論”中寫到:“繪事之求形似,舍丹青朱黃鉛粉則失之,是豈知畫之貴乎?有筆不在夫丹青朱黃鉛粉之工也。故有以淡墨揮掃,整整斜斜,不專于形似而獨得于象外者,往往不出于畫史而多出于詞人墨卿之所作,蓋胸中所得固已吞云夢之八九,而文章翰墨形容所不逮,故一寄于毫楮,則拂云而高寒,傲雪而玉立,與夫招月吟風之狀,雖執熱使人亟挾纊也。至于布景致思,不盈咫尺,而萬里可論,則又豈俗工所能到哉?畫墨竹與夫小景,自五代至本朝才得十二人,而五代獨得李頗,本朝魏端獻王頵、士人文同輩,故知不以著色而專求形似者,世罕其人?!貝誘舛位襖純?,從“繪事之求形似”到“雖執熱使人亟挾纊也”所表述的主要是一個意思,我們不難看出“丹青”一語是相對“墨筆”而言的,結合這段話最后一句來看,“丹青”所指的主要是“著色”畫。而從“至于布景致思”至“世罕其人”兩句,結合其上幾句來看,“小景”所對應的畫面效果為“布景致思,不盈咫尺,而萬里可論”。
  
  由此不難看出,“丹青”所對應的最佳畫面效果是“設色鮮明”,而“小景”所對應的最佳畫面效果是“布置宏遠”,至此“丹青小景”一語不能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而理應將“丹青”與“小景”分開來理解,也就是說“丹青”與“小景”并非一種修飾與被修飾的關系。從上下文來看,“在古今丹青小景中,自可獨步千載,殆眾星之孤月耳”一句確實可以單獨拿出來進行理解,而且這句話所要表達的是一個意思,或者也可理解為這一句是對前面“又其設色鮮明,布置宏遠”一語的進一步升華,那么“丹青”“小景”所對應的就不是《千里江山圖》了,前面一句中的“設色鮮明”、“布置宏遠”所對應的才是《千里江山圖》。
  
  而這在馮海濤《隱事—希孟〈千里江山圖〉卷研究》(王遜美術史論壇)一文中亦有體現,該文中寫到:“《千里江山圖》卷使用的是‘細密著色法’”。從文獻記載來看,“細密”是針對墨稿而言,而非著色方法?!緞突住分行吹劍骸安苤僭搗岢僑?。江南李氏時,為翰林待詔?;朗凸砩?,初學吳道元不成,棄其法別作細密,以自名家,尤工傅彩,遂有一種風格?!閉舛位械摹跋該堋筆竅嘍浴拔獾澇鋇幕婊擠ǘ緣?,“傅彩”又是繪畫流程中的一道工序。因此不能說曹仲元的著色方法叫做“細密”,但可以說曹仲元的繪畫方法簡稱“細密、著色”法,應該注意的是,“細密”與“著色”這兩個詞中間應該加一個頓號,以表示二者是并列的關系,而非“細密”修飾“著色”。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以上問題呢?其實這就涉及到了文化差異的問題了。關于“丹青小景”一詞是由曹星原單獨摘出的,因為她沒有看懂,而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又采用了福爾摩斯的“演繹法”進行推理,顯然她的這一舉動并不能解決她看不懂溥光跋的問題,反而會將問題越弄越復雜。韋賓教授只摘出了“丹青小景”中的“小景”進行論述,雖然還沒有弄清溥光跋中“小景”的具體所指,但至少說明了一點,“小景”一詞是可以單獨使用的,而按照阮璞《釋“小景”》中對“小景”的解釋,“小景”不一定就是“小幅、小幀”。
  
  馮海濤在理解“曹仲元建康豐城人。江南李氏時,為翰林待詔?;朗凸砩?,初學吳道元不成,棄其法別作細密,以自名家,尤工傅彩,遂有一種風格”這段話時,沒有將“細密”與“傅彩”分開來理解,錯將“細密”理解為它是修飾“傅彩”的,故而得出了“細密著色法”的說法。
  
  以上“丹青、小景”和“細密、設色法”這兩個案例告訴了我們中國古代漢語所表述的內容并非單線條的邏輯推理,通過福爾摩斯的“演繹法”和一些簡單的無法佐證的個人觀點來進行推理,的確很難推出某段話或某件東西背后所表述的真正意思。
  
  此外,關于“丹青小景”這一問題,自曹星原提出之后,李夏恩在《故宮最近展出的〈千里江山圖〉》一文中也有論述,但至于“小景”是什么?還是未能說清楚。而且有意思的是有人利用微信公眾平臺發了一篇文章,將李夏恩的這篇文章與曹星原的文章進行對比,說李夏恩抄襲曹星原的文章,緊接著李夏恩又通過公眾號發文的方式進行了反駁,事情發展到這里他們所討論的重點已經不是王希孟《千里江山圖》了,所以此處暫不討論這些論述是否合理。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此篇以及之前的數篇關于《千里江山圖》的文章,僅為學術討論、一家之言,若有不同見解,敬請批評指正!
  
  圖片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作者簡介:于獻堂,筆名:庚己,男,畢業于西安美術學院;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美術史論);職業:學者、自由撰稿人
責任編輯:思思 (本文為中國文物網原創,轉載請注明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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